一次疾病的误诊时常伴随着一次人性的确诊，从身体到心灵，两者都不轻松。

　　女孩儿很意外，她马上和母亲急了，说您怎么会讲出那么难听的话？他什么也没做，我们是开玩笑扔钥匙，没注意打在了他眼睛上。女孩儿的诚实一下子把责任揽了过来。我也想到了以前有学生说过的他们互相喜欢，但是我始终不愿意把孩子的感情扯到早恋上去，那样反倒会弄假成真。即便有，现在的社会进一步开化，孩子在十七八岁的感情也很难说不应该。

　　我担心她妈妈还有什么难听的话会激化局面，赶紧张罗着先治病，后面的事情我来调解。诊断证明上写着“左眼外展神经麻痹，外伤性瞳孔扩大”。

　　男孩儿母亲拿着单子和女孩儿母亲交涉医药费怎么办。医生说至少先要交3万元押金住院，至于能不能保住眼睛现在很难说。

　　女孩儿母亲很明确地表示，我没钱，她有。她指自己的女儿说，既然她都承认是她把人家眼睛砸伤了，就让她自己拿钱治。说完居然扬长而去。女孩儿追到楼道里想拉住她，我很快就听见了“啪”的一声，我估计是女孩儿母亲打她了。过了一会儿女孩儿才回到我身边，眼睛红红的，说她马上回去取钱，她父亲给她的钱能凑够2万。

　　男孩儿的父亲感到了女孩儿的难处和诚意，答应我陪着女孩儿回家取钱，他们安排孩子住院。在车上，我才知道了事情的原委。

　　他的头疼不是“血管神经性”的，可能早就是脑瘤的征兆了。

　　原来两个人已经悄悄地好了些日子。他们是前后斜对着的位子，男孩儿老是因为头疼不上体育课，体育老师为此找到我说他是装病。男孩儿不承认，我特意带他去了趟校医室，那儿有个从正规医院退休下来的老医生，很有经验。男孩儿把情况一说，又做了个脑电图之类的检查，结果没发现任何问题，老医生就给出了“青春期血管神经性头痛”的诊断。他说除了吃止疼药，这种病没法治，也用不着治，处于发育期的孩子很容易出现这个问题，随着年龄的增长会逐渐减轻，不碍大事。

　　男孩儿后来又去了其他医院，得到的也是同样的诊断，但每次要犯的时候就怕运动，运动之后头疼会更厉害，虽然不是要命的病，但痛苦是确实的。为此，我还找过他的家长，因为就要进高三了，经常犯病也会影响功课。他们后来给他找了个老中医，每个星期去看一次病，吃中药，好像发作的次数确实少了一点。

　　他每次缺课，笔记都是女孩儿给补的，不仅是课堂记录，还把她感到可能出现问题的地方都特殊地标出来，做得很体贴。因为他的病，两个人好了起来。

　　在男孩儿受伤之前，他母亲已经几次找女孩儿谈话了，说是她“勾引”了他们的儿子。有一天还把她堵到学校操场边上，当着同学的面儿教训她，让她保证以后不要和自己儿子来往。女孩儿说到这里委屈极了，她说她什么也没干，为什么把话说得那么难听？

　　我只能说，谁的父母都心疼自己孩子，男孩儿的母亲可能是想以后让儿子认识个更有出息的，所以你应该把学习抓上去，上个好大学，自己有本事什么样的男孩儿找不到？女孩儿说大人真庸俗。我说，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只有和庸俗处理好了关系，你才能正常地生活。

　　男孩儿在医院治了一个多星期，眼睛没见好，原来的头疼毛病却越来越厉害了。按照医生的建议男孩儿做了CT。CT的检查结果把我们都吓坏了：脑子里长了脑瘤！他的视力障碍很可能并不是钥匙砸伤导致的，而是脑瘤出现的症状，就算是女孩儿不扔那把钥匙，男孩儿的眼睛也会坏，只是时间早晚而已。大家这才反应过来：他经常出现的头疼也根本不是什么“青春期血管神经性头疼”，可能早就是脑瘤的征兆了。

　　男孩儿父母这才意识到他们冤枉了女孩儿，说极端点，如果这次意外早一点发生，可能他们还能早一点发现脑瘤呢！

　　他的治疗效果让医生吃惊，始终有爱情陪伴的他显然是个范例。

　　男孩儿很快做了手术，女孩儿一直守在旁边。其实到那时候男孩儿的病已经责任清晰了，和她无关，但她还是要求休学，她说不休学也绝对什么也学不进去，她不可能坐在他的空座位前念下书去。虽然事情的起因和她无关，但感情和她有关呀！

　　我很理解她，就去校长那儿给她办手续，想帮她保留一年的学籍。我们校长说，你这护学生也太过分了！还帮着他们把“早恋”唱下去？我说，哪还有什么“早恋”呀？男孩儿得这病还不知道能不能治好呢！人家女孩儿在这种情况下仍不离不弃的，应该是我们树立的爱情典型。校长说只可惜那不是我们中学里面应该完成的教育。但是他也很有同情心，批准女孩儿保留一年的学籍。

　　男孩儿手术后半身就不能动了，医生说可能是手术伤到了神经。这是这种肿瘤手术避免不了的并发症，在手术前就交代给家属了，为了救命，家长也只能接受这个结果。手术后3周紧接着又放疗，但医生当时的判断，男孩儿的肿瘤过不了多长时间还会长出来，因为他正在青春期，肿瘤细胞也在生长活跃时期，发展会很快。

　　现在女孩儿已经上大学了，不是什么特好的学校，联合大学的性质。她第二年回到学校上高三，但肯定也是心猿意马的，能考成那样已经很不容易了。男孩儿现在还在家里养病，他的治疗效果让医生也吃惊，对这种绝症来说，有时候只能指望心情了，始终有爱情陪伴的他显然是个范例。

　　我问过女孩儿，以后他们会怎么样？真会演一出嫁给癌症病人的“真人秀”？她说以后嫁不嫁给他只和她对他的感情有关，如果她的感情还有，即便他的癌症没有康复，她也会一直守着；如果感情没了，即便他康复如常也要另当别论。

　　我信她的话。过去三年中，她做过的一切早就超过同龄人的作为，之所以非常沉着，非常有谱，都是因为有她自己断不了的感情做后盾。她是不可能违背自己感情活着的人，这种女孩儿，或者说女人吧——我觉得她早就超过了一个简单女孩儿的概念——如果真的感情没有了，她肯定不会勉强自己，当然也会给男孩儿有个很好的交代，她有这个能力。我从心里希望她能幸福，不管是走还是留，她这种人只要不在感情上被强迫就能幸福，这种女孩儿不是情种，但绝对是为情而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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