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上世纪七十年代中期生人，进入八十年代我已经懂事了，当时很多的事情给我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最近听说食用油又涨价了，不由得想起了小时候的一些事情。

　　隔个十来天我们就会领一桶棉籽油回家，到年底就有两大缸了……

　　现在的食用油有花生油、大豆油、玉米油、芝麻油、调和油……但我小时候食用最多的是棉籽油。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期刚开始实行生产责任制，群众生产的积极性很高,而当时来说,棉花的使用量很大,种植棉花可是最赚钱的。我们家五口人，责任田相对于周边的村庄、乡镇和县市来说也是比较多的，大概有20多亩，还分到了一些菜田和场塬，村里的人家把家里的责任田一半以上都种植了棉花，一到秋天，站在高处放眼四周白茫茫的一片，好像冬末的残雪。村庄里到处都是晾晒棉花的摊子，我们这些七八九岁的小孩就担当着站岗放哨的任务，那时家养的鸡、鸭、鹅、小牛、小羊都是放养的，所以很容易糟蹋粮食、棉花和一些设施。等棉花晒得差不多了就会用一种专门的布包装起来，每到收购的日子就送到乡镇的棉花收购站。因为那时种植棉花的农民实在太多了，每天排队的农民都绵延二三里路，往往到半夜都收购不完，所以规定一三五这几个村，二四六那几个村，这样农民也不用熬夜了。棉花送到收购站以后农民会得到一部分钱、棉籽和棉籽油。小时候我们姐弟三个跟着母亲去生产队领棉籽油都是用家里挑水的水桶，每桶大概能装油50斤的样子，隔个十来天我们就会领这么一桶回家，到年底我们家大概会有两大缸了。

　　太多的棉籽油吃不了，农民就会炸制各种各样的食品……

　　八十年代我们那里的农民到了冬天基本没有什么事情可干了，男人会到各处去建设水利工程，所谓水利工程就是把我们县里的土地挖上许许多多四通八达的沟沟壑壑，以免到了洪涝年头大水流不出去把我们的土地、村庄和粮食给淹了。家里留守的妇女和孩子闲得没事做了，就会想出一些吃吃喝喝的花招来，太多的棉籽油吃不了，农民当时也实在缺乏商业头脑，再加上交通也不发达，所以这些棉籽油都留在家里，又实在没有什么大用处，她们就会炸制各种各样的食品，比如点心、油条、油饼、麻花……现在想想都有流哈喇子的感觉。我们胡同口有一户人家,论辈分我管他家里的女主人叫嫂子,其实这个嫂子跟我奶奶差不多年纪,因为这家的男主人叫张有聚,村里大舌头的人叫起来听不分明以为是“酱油醋”。所以得了个外号就叫“酱油醋”，我们也就管他媳妇叫“酱油醋嫂子”。他家有９个孩子，最大的快结婚了，最小的和我差不多大，我们一起很能玩得上来，大人们的脾气也很合得来，因此我们两家关系不错。那时候的条件都不好，炸制的那些食品既当主食又当零食，互相串门手里难免拿点什么吃着，也就比较出了谁家的手艺高低来了。手艺最差的就是酱油醋嫂子，她家炸的油条没有很好地膨化开，每一根都像两条大虫子纠缠在一起。她家的小九最不喜欢吃了，就会想办法跟别人换，偶尔有一次，我们交换过，我觉得非常适合我的口味，以后再吃油条我们都是换着吃了。前几天，在我娘家，儿子想吃油条就买了，看着油条又想起这事，我就对母亲说：“我怎么想吃张有聚家嫂子炸的油条了？”母亲笑道：“把你嫂子叫来，炸给你吃嘛。”

　　怎么她奶奶家的凉水这个味啊，黏黏的，厚厚的，还不解渴？

　　村里的群众家里到底都有多少棉籽油，那时我还小，没心没肺的，根本也没有去留意，只记得有一次同我小时候的一个小伙伴在她奶奶家里玩耍，好像是玩捉迷藏的游戏。七八十年代的各家各户都有很多孩子，往往都是老大看老二，老二看老三，这么一个一个看大的，虽然只有六七岁的我已经是弟弟和妹妹的小保姆了。我就带着他们到处玩耍。好像当时玩了很长时间，只觉得自己口渴得很厉害，就随手拿起了放在灶台上的一个葫芦做的瓢，转身打开灶台旁边的一口齐眉高的大缸，看了一眼里面满满的清澈见底的凉水，毫不犹豫地舀了一大瓢，咕咚咕咚喝了起来，还在那一边喝一边想呢，怎么她奶奶家的凉水这个味啊，黏黏的，厚厚的，还不解渴？仔细又一想，坏了，喝的是棉籽油，而且还是用人家舀水的瓢给人家舀了油。当时吓得腿都软了，赶紧拉着弟弟和妹妹偷偷跑了，弟弟和妹妹还一脸茫然呢，怎么玩得好好的说走就走了？我们小时候哪个孩子要是在外面惹了祸，对方就会找上门来，告诉家长你家孩子做了什么邪（ｙｅ），那时候的家长不分青红皂白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当着那家人的面把自己的孩子揍一顿再说，以表示我不会不管教自己的孩子，也不管自己的孩子是男孩还是女孩。我小时候很调皮，没少挨揍，所以当时害了怕。但是后来提心吊胆过了很长时间也没见动静，这事也就过去了。

　　后来因为种植棉花需要花费很多时间和精力，还会生很多害虫，清除起来很麻烦，再加上生活条件好了，农民也不愿意再吃苦受累了，也就很少有人种植棉花了，取而代之的是大豆，我们吃的食用油也变成了豆油，加工后的豆油比棉籽油更加清澈透明，金灿灿的颜色非常诱人。

　　浓香馥郁的花生油代替了棉籽油和大豆油……

　　小时候，我们这里是不种植花生的，过年过节吃的花生都是从集市上买的，传说我们这里种植花生不结果。可能是有不信这个邪的大胆尝试了一下，结果并不像传说的那样邪乎，后来就一年又一年种植花生的人越来越多，到九十年代我们种植花生的面积就跟当年种植棉花的面积一样多了，浓香馥郁的花生油代替了棉籽油和大豆油。

　　我发现现如今的村民喜欢吃从商店里买的成品花生油而不用自己的花生加工，这个我理解不了，按说自己加工的花生油最纯粹天然的了，为什么还要买那些成品的呢？很多媒体都曝光了一些加工食用油的小作坊有很多造假行为，看似清澈透明的花生油里面掺杂了很多有害成分，甚至掺杂了所谓的“地沟油”，然后用一种化学物质漂一漂也很清澈,但真正吃起来味道肯定不一样,那种油对身体的危害也是很严重的。要购买食用油还是要买那种现在流行话叫做“名牌”的食用油,其实即使再怎样的名牌也吃不出小时候自己压榨的花生油的那种味道。还是天然的东西好啊，真的很怀念我小时候的那个八十年代的生活，那个食用油要用大缸装的八十年代。

　　●张晓娟

　　照片中的画作为曾梵志的《面具系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