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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达达的马蹄声”,诗人郑愁予先生从容而至。
“愁予”中的愁,据诗人解释,在楚辞中是“对时间的感慨”之意。郑先生的成名作《错误》在他21岁时完成,这是众所周知的,当耄耋诗人用浑圆标准的国语吟诵旧日诗作,人们惊讶地发现时间的无能。54个春秋流逝过去,这宗“错误”依然保持着它出生时神秘新鲜的感觉,此情此景只能用“神奇”形容才恰当。
郑先生的演讲题目是:你有诗人气质吗?很别致的主题。不过,我望着这题目是有些担心的。“诗人气质”可以被解释吗?每个人都具有特有的性情,诗人或艺术家更忌讳被归类,其执拗脆弱如“诗意”,只可意会不能言传。意会是什么?是全身最细微的神经末梢传给大脑的讯息,它属于玄想的空间,不说也罢,一复述出来就简单化、概念化、走样、扭曲,最后弄得诗意失而不得了。
然而,一场演讲听下来,疑问溶解,头脑清清爽爽。郑先生并没有怎么提到古今中外的大诗人,如数家珍般抬出李白杜甫拜伦波德莱尔里尔克金斯堡做“气质”案例加以分析,也不怎么谈诗歌的品味鉴赏。他花了大半时间谈的是“巫觋的禀赋”。
什么是巫觋呢?便是远古时代介于普通人和神之间的通灵人士,他们能从自然中得到最早的讯息,感应万物生灵。说到这里,郑先生的语调依然是波澜不惊的,然而妙谛却出现了:“当他们用自己的声音开启与天人的对话,诗就诞生了,而巫觋天然地成为最初的诗人,他们理解聆听自然的微言大义,关怀民生世情。所以,尧舜都是具有巫觋禀赋的人,他们能沟通天和人,孔子毕生为‘仁’奔走,关怀人生,也具有巫觋之气,还有20世纪的胡适,他努力推动白话文来开启民智,其性情也是巫觋式的。”
听到这里,感觉如释重负。没有花哨的语言,这番话却像一把锥子,直钻到历史最深处给予正本清源,“诗人气质”便迎刃而解。
最初的诗人以关怀人生为己任,心声由衷而致,不得不发,源自一种真实的需要。这种需要一脉绵延至后世,五四时代,又为周作人等思想前驱所重新认识,他们提出文学应该“为人生”,与郑先生的“巫觋气质说”异曲同工。只是到今天,我们看到的“关怀”越来越少,而投身时尚的文学的仿造品却堆积如山。想来近年来文学的式微,固然与消费娱乐时代崛起的大背景有关,不过浮躁的文学写作者也应负起个人责任,他们无心感应万物,放纵自己加入喧嚣的大合唱。离开了本源,追求像假币一样一文不名的技巧,能者博取一时之名,最终却只得到一颗失重的灵魂。
用巫觋的心感应世界,自有忧惧,有酸楚,有愤怒,有彷徨,但是,“当我痛苦地站在你的面前,你不能说我一无所有,你不能说我两手空空”。(海子语)只要关怀了,生命就会一直有泉水滋润。 ●田小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