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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早、艾晚是一对性格迥异的孪生姐妹,艾早外向、自信、坚强、行动力强,行事大胆,敢作敢为,艾晚则内向、软弱、细腻、谨小慎微。因为家庭原因,艾晚被不能生育的姨妈抱养。艾早和艾晚分别在两个不同的家庭长大,彼此偷偷摸摸见面,分享生活和成长的经历,共同面对命运的考验,共同经历时代的变迁,却分别走上了不同的生活轨道。
走着走着,艾好忽然揪住我的衣角:“姐姐,我听见弟弟在哭……”
我惊惶地转过身去,分明听到了一种异样的声音,凄厉,尖锐,绝望,又缠绵。我拔腿往回走,从一百米开外的地方把艾多拣了回来。
艾多回家的那天夜里就开始拉肚。天亮时,艾多整个人因为脱水而完全变形,身上的每一块骨头都被一层透明的暗黄色的薄皮包裹着,看上去就是一具可怕的骷髅。
李艳华帮我们把艾多送到医院急诊室,艾多在急诊床上静静地躺到中午,咽下最后一口气。
我妈妈没有最后看一眼艾多,心里难受,不知道应该对谁发火。她在艾多从前的小床边低头闷坐两个小时,然后眼圈红红地出来,抬手打了艾早一个耳光。
1976年9月,我和艾早同时跟陈清风相遇。那年我们15岁。
学骑车的想法其实是我提出来的,将它付诸行动的却是艾早。
我们两个人总是这样:我喜欢让许许多多想法在心里生长,长成各种形状,成为我私藏玩味的隐秘玩具。艾早只要发现自己有了念头,就要毫不犹豫地拔出它,埋进泥土,施肥灌溉,让它长成大树。
我们学车用的是张根本的那辆“二八”型载重“永久”。这车既笨重又威严,我平常不敢碰,艾早敢,她冷不丁地就会潜进艾家酱园,蹑手蹑脚把车推走。
学车地点在城南体育场。几乎所有学车的男孩女孩都喜欢在那儿扎堆。我把艾早扶上车,她开始摇摇晃晃地骑起来。
艾早绕场一周再经过我身边时没有减速,而是哈哈地笑着径直往前,穿过体育场的煤渣跑道,直扑大路。我赶紧追她,边追边喊她停下。结果我跑得越快,艾早就蹬得越猛,面孔兴奋得发红。
等我气喘吁吁奔到一处下坡拐弯的地点时,发现艾早连人带车摔倒在地,人半歪着,车身压在她腿上,她死咬着嘴唇一声不吭。在她旁边还倒着一个穿白色衬衫的男人,那人的肩膀着地,胳膊很别扭地伸在前面,同样是一声不响。
我搬开车扶艾早起来,她的脚腕处伤得厉害,不光擦破了一大片油皮,还有好几处伤口在流血。我伸手拉她时,她腿一用劲,血流得更欢畅。旁边那个倒地的陌生人忽然开了口:“找一条布带子,先把她伤口绑上,绑紧点儿。”
我手忙脚乱找布带子,哪儿都找不着。那人二话不说,歪在地上,一只手把自己的衬衫撩上去,咬在嘴里,嗤地撕开一个口子,吐出衣角吩咐我:“你来接着撕。”我这才明白,他那只别别扭扭伸在前面的胳膊,可能也出问题了,一点劲都使不上了。
扎好艾早的伤口,我准备用自行车送艾早去医院。扶起车子后我不由得傻了眼,因为车的整个前轮都别了过来,车头与车身别成一个委委屈屈的“7”字。
那个陌生男人叹口气,把一只手伸给我:“拉一把!”我抓住他的手一拉,他借势站起身,走到艾早面前弯下腰:“爬到我背上。我伤的是手,不是脚,背个人不碍事的!”
我只好帮助艾早爬到他背上,就地锁上自行车跟他们去了医院。
那是我们见到陈清风的第一次。整个的过程,仓促,简单,甚至有一点着急慌忙的窘迫。我只记得当我凑近过去撕他衣服的时候,闻到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烟味。他是个抽烟的男人。
去医院的路上,陈清风背着艾早,始终是埋头走路。而且他歪着肩膀,身体往一边倾斜,看上去姿态别扭。我意识到他是在护疼。如果他胳膊已经折断的话,把一个人背到医院真是够费力的。
外科急诊室有里外两间房,中间用一道白色棉布帘子隔开。我陪着艾早在外间,接受一个年轻的娃娃脸的实习医生的治疗。
陈清风被另一个老医生带到了里间。当时艾早腿上的布条已经被血染透,牢牢实实地粘在伤口上,医生试图剥离时,艾早疼得尖叫,死命抓住我的手。
不知道什么时候,里屋突然传出“啊”的一声惨叫。那一声叫喊猝不及防,竟盖过艾早的呜咽。老医生把门帘嚓地拉开,陈清风低了头抱着胳膊从帘后出来。
医生解释:“没事,脱臼,已经妥了。”
陈清风托着胳膊,转头朝我们一笑,就此作别。
我很惭愧,艾早撞了他,我又撕了他的衣服,可是他此时谦恭的神情,倒好像自己是个倒霉的肇事者,在小心地请求我们原谅。
艾早从医院出来时,脚腕缠着纱布,踮着脚尖,半个身子挂在我胳膊上,一瘸一拐地走。可是她神情很愉快,而且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艾晚你发现了吗?那个医生的眼皮双了不止两层,有三层呢!”
艾早骑车撞了人家,人家又不顾伤痛背她到医院,可是她一转头就忘了自己的过错,反而注意上了实习医生的三层眼皮。
有天放学后,艾早在校门口截住我,说要带我去医院产房,看女人怎么生孩子。
“我有办法进去。相信我好了。”她不由分说地拉起我的手。
我们走到医院门口,那个曾经为艾早处理腿伤的实习医生突然从一个水果摊后面闪出来。他大概也就是二十来岁的样子,眼睛圆乎乎的,眼皮重重叠叠双着,华丽得有点花哨,嘴唇四周刚刚长出了一些淡黄色的茸毛。
看见我们,他扭头就往旁边的一个小巷子走去。我和艾早一声不响地跟在他后面。顺着院墙走了不到一百米,有一个简陋的医院后门,实习医生带着我们昂然而入,看门的老头儿没拦。 进门往右拐,突然看见一架靠在院墙上的梯子,实习医生示意我们爬上去。
院墙上已经预先搭好一块破旧的棉垫,垫子上临时覆了一大块雪白的纱布,这是他特意为我们准备好的“座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