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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海作家红雁兄在副刊编辑岗位多年,悉心扶植了一大批作者,我也深受其惠。每每将新作寄给他,必逐字改正错漏再转发给我,并与我商榷修改是否妥当,征得我的同意后,才肯排上版面。我敬重红雁兄的一丝不苟,同时我也常感羞愧。因为经他编辑后,我才发现我那些小文章,几乎都有可恶的“字虱”在爬。有的是草率误植,也有些根本就是才疏学浅所致。羞愧之余,屡屡自警:今后一定要认真再认真。
“字虱”, 文字的虱子,大约自从有了规范的语言文字开始,就一直附着在了古今中外一切著书立说者的身上。只是有的虱子成群,有的偶尔一见罢了。所以古代朝廷里,专设有校正宫廷藏书错误的秘书省正字之类的职位。后世出版传媒业发达后,又形成一支专为文字把关的编辑大军。如今,不但有捉“虱”的专业杂志,还有捉“虱”的民间志愿者,甚至,有的行家里手还捉出了专著。数年前,《咬文嚼字》编委金文明就从余秋雨的文章里捉出了一本《石破天惊逗秋雨》,造成轰动一时的“字虱事件”。香港作家董桥在香港回归前后,在报纸上开《英华沉浮录》专栏,专门捉拿香港媒体上的“字虱”,在西化粤语大行其道的香港全力推广普通话,港人从中获益匪浅。
我不是捉“虱”志愿者,但多年的阅读生活,我也捉到了不少“虱”。比如我手边一套浙教版的《唐诗赏评》,其《出版说明》里有这么一句话:“已故当代书法大师沙孟海先生为本书题签”,这里的“已故”当是“字虱”无疑———既然已故,何来题签?杂文大家毛志成先生爱用“滥觞”一词,但有时并不妥当。比如他在《挣脱“引文统治”》中写道:“眼下的‘高品位文化品’(尤其是学术品)几乎造成了‘引文’的滥觞,举目便是。”这处“滥觞”似应为“泛滥”。而高品位的《读书》《随笔》杂志的一些文章里,经常出现从外语中“强奸翻译”过来的新词,让人云里雾里,也算是“字虱”的变种。严肃出版物尚且如此,一般的报刊书籍更是“字虱”成灾,就像虱子的老巢。
阅读中,我又发现一个规律:时代越是往前,“字虱”出现的频率也越来越高。古老线装书里的“字虱”是罕见的,上世纪八十年代前出版的书籍“字虱”是少见的,而如今“字虱”则在所有纸上和网上满地爬。或许,现代人脑满肠肥,可供虱子吸的血更充足了。
“字虱”小物,但小物有时却能酿大灾。历朝文字狱,因一字之差引来杀身之祸的事多矣。“文革”时期,因“字虱”惹祸上身的事也并非少见。现在建设和谐社会,虽不会因“字虱”招难,但“字虱”污染了读者的眼睛,也是不小的罪过。
“字虱”的泛滥,文字专家也有责任。他们修订文字热情得很,有时到了不顾民情的地步。1985年推出的《普通话异读词审音表》,勒令把“林荫道”改成“林阴道”,“荫”换成“阴”据说有理有据,但试问一句:“非如此不可吗?”这一“阴”字害多少人生了“字虱”?作家王佩就记下一桩趣事:有家报纸转载了一张图片,标题是“影星乌玛·瑟曼与富翁男友林荫道上缠绵”,报纸印出来,编辑部哗然,原来标题被校对改成了“影星乌玛·瑟曼与富翁男友林阴道上缠绵”。编后会上,有编辑大声朗读道:“影星乌玛·瑟曼与富翁男友林,阴道上缠绵。”
好笑吗,我却笑不起来。
挑刺 储劲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