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庆玺
什么时候读书最妙?古人说,冬天、夜晚、阴雨天。当然,这是指读闲书,在闲适的时间,读闲适的书,没有任何的功利目的。这三者中,我以为最惬意的是夜晚。一个人,懒散地靠在床上,背后是一个软软的靠垫,台灯的光暖暖的,徜徉在自己喜欢的文字里。因此,我的床头枕边就总会放一些书,就是人们所说的“枕边书”。
于是,我的枕边就有了孙犁,主要是他晚年的文字。他早年的文字清纯灵动,他的战争文学独树一帜,就区别了别人的战争文学,其实也是喜欢的。晚年他的文字一步步走向写实,实到原汤原汁,不兑任何水分,没有所谓的结构技巧,自然也不见斧凿痕迹。据说他的小说寄给刊物,编辑不敢怠慢,与他商量可否作为散文发,他回答坚决:“小说。” 他晚年的小说如流水账。账是实体、实质、实录。流水是感想、感情、感觉。孙犁先生晚年性格比较“倔”,但文字还是比较随意的。
于是,我的枕边就有了汪曾祺。汪曾祺是随意的,他以为“一个现代化的、充满人情味的家庭,首先必须做到‘没大没小’”。因此,他就可以“多年父子成兄弟”。晚年因为身体的原因不许他喝酒,他却瞒着家人偷嘴喝酒。在他的笔下,人性和谐。他说早春是“远树绿色的呼吸”。读“我有时走出房门,站在午门前的石头坪场上,仰看满天星斗,觉得全世界都是凉的,就我这里一点是热的”时候,心中不禁怦然。小说《异秉》中那个总是先解大手然后解小手,或者先解小手然后解大手,不是屎尿一起来的细节描写令人叫绝。读了《大淖纪事》,晓得小说还可以这样写。汪先生的散文随笔,写的几乎全是吃、喝、拉、撒、睡。他对乡俗民情进行着铺张的描写,并且把文字写得水音琅琅。读汪先生的文字最不该正襟危坐了。
于是,我的枕边就有了张中行。张先生的散文随笔清清爽爽,平平淡淡,实而不华,可不管是怀人的还是记事的,读后却总有一种淡淡的余韵在心头萦绕。大概因为张先生是学者兼散文家的缘故,作品中不时引经据典,但却非常自然,这和那些“掉书袋”的不一样。他的散文随笔,和汪曾祺先生一样,闪烁着人性的光芒。
“枕边书”应该是有选择的。沉重的文字不读,做作的文字不读,诲淫诲盗不读,鸿篇巨制不读。在这样随意的时间里,这样随意的环境中,应该读随意的文字,让生活的、温暖的、智慧的文字随意地触摸心灵的深处,否则就辜负了这样的时间和环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