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月满天
历史迈入唐朝,开启一江锦色。一切都像黑白照片被放大着色,又像从圆圆的琉璃球看出去,万事万物都光华难掩,且大了一号。
一般的说法,从唐开国的武德元年到景龙三年,算是初唐,在这条继往开来的路上,有女子来来往往。她们几乎无一例外地上穿短短的襦衫,下着长长的裙裾,加半臂,佩披帛,使得这身装束成为中国服装史上最精彩动人的“同一首歌”。
她们的衫与襦只长到腰,所谓“薄罗衫子金泥缝”,“连枝花样绣罗襦”。一件件深红浅红的衫,淡赭浅绿的襦,再加上“罗衫叶叶绣重重,金凤银鹅各一丛”的金银彩绣,真是花儿也开不了这么好看。
原本隋代妇女的裙仍多间色,整条裙子甚至被剖成12间道,俗谓“十二破”,这就够了称“仙裙”的资格。可是到了唐代,品色越来越多,间色裙就不够瞧了。深红杏黄、绛紫月青,最亮眼的还是石榴裙。石榴百子同包,金房玉隔,自古就叫吉祥果,更哪堪还有榴花红似火,所谓“眉欺杨柳叶,裙妒石榴花”。
那裙子长得呀,没法说。往上系到胳肢窝,下边还拖在地下一大截。那裙子宽得呀,也没法说。所谓“裙拖六幅湘江水”,那意思是说,一条裙子集六幅,相当如今的3米还多!更有七幅、八幅者,若不是因为皇帝心疼布料,下诏禁止,说不定十幅的裙都有了。
女人爱美,爱到什么程度都不嫌过。《新唐书·五行志》记:“安乐公主使尚方合百鸟毛织二裙,正视为一色,傍视为一色;日中为一色,影中为一色,而百鸟之状皆见。”百鸟的毛啊!贾母送宝玉的孔雀褂子和送宝琴的凫靥裘,金翠辉煌,也不过一件是用孔雀毛织的,一件是用野鸭子脸上的毛做的。还比不上集百鸟之毛,造一己之裙奢侈呢。风尚一起,众皆仿效,鸟儿们的祸事就来了,“山林奇禽异兽,搜山满谷,扫地无遗”。幸亏朝廷干预,否则我们现在连只麻雀都见不着———这位皇帝的女儿算得上为穿裘皮大衣,不惜屠杀群兽的现代摩登女子的同调。
百鸟毛的裙不让穿了,“画裙”还是可以的———就是在裙上作画,类似如今的文化衫罢。“珍珠裙”也没问题,就是在裙子上镶珍珠。这算奢侈带来的富足,还是富足带来的奢侈呢?
半臂形制比较家常:短袖、对襟,长与腰齐,胸前结带。还有一种“套头衫”式的,就是从头上直接往下套。因露半臂在外,故有此名。算得上现在的半袖衫的始祖。
短衫、半臂、长裙,宛似云墨滃染,画得壁上龙成。但要它飞腾,还得点上双睛。
这个点睛,就是披帛。
它是西亚服饰和当时中国服装发展的内因相结合而流行开的一种“时世妆”,其实就是一条用银花或金银粉绘花的轻薄纱罗,长度两米多,搭在肩上,绕于两臂之间,玉指轻拈,走起路来随风而舞,如幻如仙。已婚女人披的帛宽短,未婚女子披的帛窄长。大唐的天空底下,触目所见,或倚栏观鱼,或扶槛赏花,或独立秋阴,或三五聚于梧叶之下,凡有女人处,皆披帛飘飘如画。真是“风俗奢靡,不依格令,绮罗锦绣,随所好尚。上自宫掖,下至匹庶,递相仿效,贵贱无别”(《旧唐书·舆服志》)。
披帛本是从当时风行的西域舞伎的舞衣借鉴而来,让它从舞台延伸到了生活中的女人们一定不会想到,遥远的后世会有一个叫梅兰芳的,又从她们那里借鉴过去,把它从生活中又延伸到了舞台,演了一出香风飞舞,画帛飘飘的《天女散花》,给它用长长的一千余年,画了一个完美的圆。
就这样,这些初唐的女人在不知不觉间,挽高髻、描花钿,穿襦裙、着半臂,披彩帛,做了柔软美丽的继往开来者。
(凉月满天,女,现居河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