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云平  著

　　大串联实际上是免费全国旅游，在北京，红卫兵是毛主席的客人，吃饭不要钱，只收粮票，一天一斤

　　当时有关领导分析事情的严重性,说如果子弹头打在人身上打死人怎么办,后来这件事就被我们说成是“杀人事件。”

　　还有一件放火事件，那时候因电力供应不足,我们晚间上自修课,时有停电。我们的抽屉里都预备几支蜡烛,停电时就点起来。蜡烛燃到最后会在桌子上流下一摊蜡。也是我得闲无聊,就把我座位前后几张桌子上的蜡刮下来装在一个空鞋油盒子里,然后放到火上把蜡烧溶了,就用一条烂鞋带当灯芯,做成了一支自造的土蜡烛。过了几天,早上刚起床就停电了,因为天还很黑,我就把我的土蜡烛点起来,挺亮,还有用处。我旁边的关某就拿过去要照着找什么东西,他的床头挂着一把伞,那伞柄是塑料的,好衰不衰不知怎么就引着了伞柄,呼的一下子,那火苗蹿得老高。事出突然,几个人不知所措,也不知是谁急中生智,一把把那伞扔到地上,几个人七手八脚把火踩灭了,幸好没烧着蚊帐。我和关某吓得面青口唇白。一眨眼工夫,老师来了，值周生来了,还有的同学提着咣里咣当的半桶水来救火。异口同声指责我们不该玩火。我们两人当然免不了挨批评，我们俩连着几天都是头嗒嗒,眼湿湿。

　　大串联

　　几个要好的同学邀我去串联，倒不是想去串联回什么革命经验，只是想去见见世面，履历履历世事，于是我们几个人就去串联了。那时广州车站还在广九，大概就在现在越秀南路顶南边吧。车站上的人挤得打蛇饼，像蚂蚁窝，密密麻麻的叫你头皮发麻。费了九牛二虎的力气好不容易才挤上车。列车在《红卫兵之歌》高昂的进行曲旋律声中开出了广州车站。

　　列车上的人挤得满满的至少超载一倍以上，人像罐头盒里的凤尾鱼，互相之间不是紧挨着，不是紧贴着，而是挤得紧紧黐在一起，叫人透不过气来。有些挤得无立足之地的人就站在椅背上，手抓住行李架。行李架上也坐满了人，由于空间所限，他们坐不直，一个个弓腰曲背勾着头。两个人的座位坐了四个人，三个人的座位坐了六个人，实际上不能叫坐，只是半站半蹲，人呈七十五度角倾斜，一个十个人的卡挤了三十多人，座椅下也挤了四个人。车窗都开着，但是空气还是很混浊，口臭味汗臭味烟臭味令人窒息。据说一个厕所里挤了十二个人。厕所也反锁了。车厢里除了挤还有渴，乘务员的影子也见不到，没有人给毛主席的红卫兵送水，也没法儿送水。沿途大站小站都没有卖吃的和卖水的，停车的时候也只有紧靠车门附近的人能跳下去解解渴，里头的人下不去也不敢下去，下去了就别想上来。也有从窗口跳下去的人半蹲着身子，引颈仰面拥挤在不多的水龙头下争先恐后地喝上几口。车上的人只能用舌尖舔一舔嘴唇。到了后来，舌尖也舔不湿嘴唇了。

　　车厢里如此，列车的运行也没了点，想在哪儿停就在哪儿停，想停多长时间就停多长时间。车到坪石，据说能停一个小时，我急着解大便，从窗口跳下去，去找厕所。车站上的人说厕所坏了不能用，实在没办法只能就地解决了，就在车站附近的树林中我解下背包，眼睛还盯着火车，怕它突然跑了。怕啥就来啥，刚蹲下就远远望见列车徐徐起动了，急得我提上裤子就跑，等我气喘吁吁地爬上火车时，才想起我那装着所有财产的背包还扔在那里。

　　大串联实际上是免费全国旅游，在北京，红卫兵是毛主席的客人，吃饭不要钱，只收粮票，一天一斤。等你要走的时候，你要去哪里就发给你去哪里的车票。如果你没钱了还可以借给你钱，凭学生证，或者介绍信，或者红卫兵证都可以。还可以借到军大衣和棉衣绒衣什么的。大中小学，招待所都成了红卫兵接待站，浴池也挤满了，还住不下，就在公园里搭帐篷。大街上到处都是浑身上下一身绿、戴着红袖章南腔北调的红卫兵。

　　一大清早，大街上就横溢着涌动着煕煕攘攘的人潮，“蓝色”、“黑色”、“灰色”更多的还是“米黄”色和“国防绿”，都无一例外地佩带着红袖章，从全国的四面八方拥来北京，也不知道要到哪里去。公共汽车笨拙地扭动着它那长长的身躯，躲闪着前进，但是却无法接近站牌，只好停在路当中，被串联的革命小将团团围住，争先恐后地往上拥挤。车窗外，满眼是红旗和语录牌；满眼是大字块、大标语、大字报，没有一块墙壁是干净的；满眼是涌动的造反的人流。天安门广场和马路两边，这里一簇，那里一堆，人们争相探出手臂，抢夺着一些红卫兵散发的各种“战报”、“小报”、“号外”和各种传单。抢到的人，也不急着离开，和三三两两的同伴匆匆看着那些传单战报的字里行间，大声议论着什么。忽然，有人神经质地跳起来，高声大呼：打倒刘邓陶！打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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